第二章：暗流与法器

# 第二章：暗流与法器

刑律院的地牢不是建在地下，而是凿在背阴悬崖一处天然的玄武岩溶洞里。

岩壁一年四季渗着刺骨的冷水，水滴落在岩石上，发出单调得让人发疯的“嗒、嗒”声。海平被粗麻绳反绑着双手，吊在溶洞中央一根烟熏火燎的古柏木柱上。

刑律院的执事弟子没有打他，但剥去了他的外袍，只留一条单裤。高海拔峡谷夜里的温度会骤降到冰点以下，任何狂妄的血气，在这里冻上两个时辰，都会化成冻僵的哀求。

但海平没有哀求。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睛却死死盯着溶洞石壁上一盏如豆的羊油灯。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了洞口薄薄的冰壳。

海岳披着一件黑色的厚毛斗篷走了进来。守在洞口的两个年轻戒律僧向他躬身合十，海岳摆了摆手，两人便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外面的铁栅栏门。

空荡潮湿的石洞里，只剩下这对师徒。

海岳走到木柱前，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快要冻僵的年轻人。他伸出苍老的手，替海平把额前结了白霜的乱发拨开。老人的手在抖，手心温热，但在海平滚烫又冰凉的额头上触碰时，两人都像被蝎子蛰了一下。

“明轮在哪里？”海岳的声音低得只有岩石听得见。

海平费力地抬起眼皮，扯了扯干裂渗血的嘴角：“师傅……连你也觉得……是我偷的？”

“是你拿的，对不对？”海岳闭上眼，喉头滚动着苦涩，“海平，十三年了。你哪怕眨一下眼睛，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海藏虽然贪婪吝啬，但他不敢拿镇山重器做圈套。那是祖宗传下来的信物，除了我和三位大主事，整个外山只有你知道经宝院地库夹壁的暗榫怎么开。”

海平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窄的石洞里回荡，沙哑得像夜枭的啼鸣。

“是。是我拿的。”海平干脆利落地承认了，眼里没有丝毫闪躲，“三天前，道班来了一个收古董的汉人，开着一辆刷绿漆的帆布吉普车。他看了我拿给他的经卷拓片，说只要我能拿出带纯金铭文的法器，他就给我两千块钱，外加一张去省城重型机械厂当二级工的招工指标表。”

“两千块钱……招工指标……”海岳喃喃自语，仿佛在听外星的符咒，“为了这两样山外的东西，你就要卖了山神的眼睛？”

“师傅！那不是山神的眼睛，那是黄铜掺了金粉的死物！”海平剧烈地挣扎起来，粗麻绳勒进他的手腕，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苍白的小臂往下淌，“两千块钱在山外，能买几十头大黄牛！能让一个知青在城里娶媳妇盖两间大瓦房！那个指标能让我变成工人，吃国家粮，拿工分，不用一辈子缩在这山沟里，每天天不亮就跪在石头上背那些不知所云的鬼话！”

“放肆！”海岳的声音猛然拔高，但随即又颓然落了下去。

老人看着徒弟手腕上的血，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燥的青稞饼，掰下一块，塞进海平干瘪的嘴里。海平没有拒绝，他恶狠狠地嚼着，像是在撕咬仇人的骨肉。

“明轮呢？”海岳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只剩下乞求，“交出来。只要在开内山大门前把明轮放回经宝院，我就能用卜辞院历代积攒的功德替你抵罪。海法要打你一百杖，我替你受五十杖！打完，我把你送走，顺着山脚的小路走，永远别回海家沟……海平，内山去不得。山神的骨卜……是真的会要命的！”

海平咽下粗粝的青稞，咽喉被刮得生疼。他定定地看着海岳那张苍老如废墟的脸，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深、极痛的悲哀，但随即被疯狂的狂执吞噬。

“晚了，师傅。”海平轻声说，“明轮……昨晚我已经交给那个汉人了。”

海岳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脸色瞬间如死人般煞白。

“你说什么？！”

“他昨晚就开着吉普车连夜下山了。”海平笑了起来，眼眶里却溢出了滚烫的泪水，顺着紫青的脸颊滑落，“现在，他可能已经翻过了二郎山，到雅致了！师傅，找不回来了！海家沟的命根子，已经被山外的车轮碾碎了！你们杀了我吧！明天当着山神的面，砸碎我的骨头吧！”

海岳站在那里，石洞顶部冰冷的水滴砸在他的后颈上，顺着脊梁骨一路凉到了脚底。

老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颤巍巍地从海平腰间解下了一件东西——那是一枚用羊角磨成的小哨子，是十三年前海平刚拜师时，海岳用自己的佩刀亲手给他削的。

海岳把骨哨收进袖口，慢慢转过身。

那扇沉重的铁门打开又关上，铁锁撞击的脆响在洞窟里回荡。海平看着老人佝偻得几乎快要贴到地面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终于脱力地垂下头，在这冰冷潮湿的绝境里，发出了压抑如同幼兽濒死般的嚎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