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神坛前的决裂

# 第十章：神坛前的决裂

“放屁！！”

一声凄厉绝伦的暴喝率先撕碎了空气。

刑律院主事海法像一头被踩断了脊椎的疯虎，猛地拔出纯铜戒杖，疯狂地砸在神坛的石柱上，火星四溅：

“妖言惑众！海岳你疯了！你彻彻底底疯了！！”

老僧指着海岳的鼻子，唾沫星子混合着泪水横飞：

“变卖圣物？！把供奉了三百年的金刚佛像、沾着历代大德骨血的纯银法号，像烂白菜一样卖给山外的汉人换铜臭钱？！这是市侩商贾的做派！这是欺师灭祖！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山神怎么可能说出这种与猪狗无异的市井狂言？！”

“海法！骨纹在此！天理昭彰！这是山神借火骨给的明示！”海岳咳着血，声嘶力竭地反驳，“山神比你们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山外的铁车已经开到门口了！不换钱，你们拿什么买粮食？不换钱，全族老少怎么穿过风雪绝壁？！山神是在给海家留最后一口气啊！！”

“我不信！我不信！！”

海法狂吼着，一把夺过地上的断骨，狠狠摔在雪地上，抬脚就将其踩成碎末：

“什么骨纹！分明是你老迈昏聩！是你当年被海平那个逆徒吓破了胆！你早就想带着全族当投降派！谁敢卖经宝院一草一木，老夫先用铜杖敲碎他的天灵盖！！”

经宝院的海藏也跳了起来，但他不是为了圣洁，而是因为恐惧。他尖叫道：“退入更深的大山？！更深的大山那是大雪山脉的无人荒原！海拔五千米以上，常年暴风雪，连岩羊都活不下去！进去就是送死！我不去！经宝院的弟子谁也不准去！！”

神坛上的几位老僧像疯了一样互相推搡、撕咬、破口大骂。

数百年建立起来的尊严与戒律，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而台下的近四百名海家子弟，在最初的惊愕之后，人群彻底炸了锅。

但这一次，愤怒的不再仅仅是守旧的老人。

年轻一代的躁动，像山洪一样从人群深处狂暴地喷涌了出来！

“退进更深的大山？！凭什么？！”

一声清脆、甚至带着一丝少年变声期沙哑的高喊，猛地压过了所有老人的争吵。

人群哗然分开。

十四岁的海客，猛地蹬开身边的师兄，大步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几步跃上了神坛下方的巨石！

少年一把扯掉自己头上的白麻生毛带，狠狠摔在泥水里，一双眼睛赤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

“海法师伯！海岳师傅！你们睁开眼睛看看这天地吧！”

海客指着远方被浓雾笼罩的大渡河峡谷，声音尖锐得像出鞘的刀：

“山外已经有电灯了！山外有火车，有医院，有一针就能救活蛇毒的西药！山下的司机一个月能挣四十块钱，能吃上大米白面！你们把我们关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里吃了十几年的苦，现在……连山神都让你们卖了家当，你们居然还要带着我们这帮年轻人，钻进更苦、更冷、连草都不长的雪山绝境里去？！”

少年的声音穿透了风雪，在数百名年轻弟子的耳边轰轰作响。

“海客！放肆！滚下去！”海仁急得直跺脚，大声呵斥。

“我不滚！！”

海客疯狂地咆哮，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采药弯刀，刀尖直指苍穹，直指那座高高在上、沉默偏高的内山：

“你们想死，你们自己进山去给这堆破石头陪葬！我不去！我们这帮年轻师兄弟谁也不去！！”

海客猛地转过身，对着台下数十名年轻的僧徒和药童振臂狂呼：

“海明！海亮！海冬！你们愿意进深山吃雪冻死，还是愿意跟我下山去雅安当工人、去大邑开卡车？！大路就在山脚下！谁也拦不住我们！！”

“反了……反了啊！！”海法气得眼前发黑，挥舞着铜戒杖就要冲下台打死海客，“执法弟子！给我拿下这个小畜生！乱棍打死！！”

然而，这一次，刑律院的戒杖没有落下。

那几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年轻执法僧，握着铜杖的手在剧烈颤抖，他们互相看着，眼神闪烁，竟没有一个人上前一步。

“海法师伯……海客说得对啊……”一个年轻的执法弟子忽然丢下了手里的铜戒杖，铜杖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悲鸣。年轻人泪流满面，“我……我也想吃白面……我也想去山外看看……”

“你……你们……”

海法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口暗红的淤血猛地喷溅在白骨神坛上。老僧仰天长嚎，凄厉得宛如杜鹃啼血。

整个山巅，全乱了。

老人们捶胸顿足，哭天抢地，痛骂年轻人大逆不道、神山将塌；

年轻人们则三五成群，眼神决绝，甚至开始推搡阻拦他们的长辈，大声叫嚷着要回外山收拾铺盖下山；

经宝院的海藏趁乱招呼着心腹弟子，神色匆匆地往山下跑，显然是想抢先一步回去把值钱的法器私藏转移。

山神给出了最清醒、最理智的退路。

可在这个风雪交加的黄昏，**守旧的人拒绝变卖圣物，求新的人拒绝退入荒蛮。**

**山神并没有被山下的铁车轰碎，却在他自己的神坛前，被他的信徒们以两极对立的人性，双向抛弃得干干净净！**

风雪狂卷。

海岳孤零零地站在神坛最高处，看着台下四分五裂、宛如群魔乱舞的人群。老人的身子在风中剧烈晃动，眼底最后的一丝光芒，彻底熄灭了。

“师傅……”

一只冰凉娇嫩的小手，悄悄握住了老人沾满鲜血的干枯大手。

海岳低下头。

八岁的海珠站在他身边，任凭狂风吹乱她额前的黑发。小姑娘没有哭，也没有惊慌，只是那双清澈如镜海的眼睛里，倒映着神坛前所有人的疯狂、贪婪与绝望。

海珠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师傅，用一种极其平静、却直击灵魂的声音，轻声说道：

“师傅……神……已经走了。”

海岳的身子猛地一震。

老人抬头望向内山那座普通而偏高的峰顶。

风雪茫茫，白云如海。那座大山依旧耸立在那里，沉默不语，像一尊巨大的黑色墓碑，冷冷地为海家沟三百年的神圣岁月，刻下了最后的绝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