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悬崖上的风眼

# 第五章：悬崖上的风眼

八年晃过去，不过是镜海结冻又消融了八次。

海家沟的雪山还是老样子，只是山底下那条破烂的泥石路，一年比一年热闹。

七十年代末的一场大修路，工程兵用推土机和黑火药硬是把绝壁啃宽了丈许，路面铺了压碎的花岗岩渣子。早晨天刚麻麻亮，山谷里就不是鸟鸣，而是那种闷雷一样的柴油机声，一辆接着一辆，吐着滚滚的蓝黑烟气，像一条拖着长尾巴的铁蜈蚣，慢腾腾地在大渡河的刀削绝壁上爬。

外山的老人们每次听见那声响，都要皱着眉头往地上吐一口带青稞壳的唾沫，嘴里咕哝着“铁恶鬼”。

但在外山向阳的鹰嘴崖上，却总趴着一个野草一样的半大少年。

少年穿一件磨得露出灰白羊毛胎的旧皮袄，裤脚用细皮绳扎得紧紧的，脚下一双用废旧汽车外胎割出来的皮底草鞋。他嘴里叼着一根苦蒿草，两只黑黢黢的手掌死死抠着岩缝，整个人探出悬崖半截，两只眼睛像狼崽子一样，死死盯着山下盘山路上蠕动的小黑点。

那是海客。

海客今年十四岁，是生灵院海仁师傅收养的药童。按规矩，他每天早晨天不亮就得背着药铲去后山悬崖挖贝母和雪莲。可只要海仁师傅一转身去丹房熬膏药，这小子就会像只岩羊一样顺着山脊溜到鹰嘴崖。

“哥，你掉下去，海仁师叔要拿柳木条抽你三层皮。”

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海客没有回头，只是把嘴里的草茎吐到了万丈深渊里，反手一捞，准确地揪住了身后探过来的小羊角辫。

海珠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索性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干草甸上。

八岁的海珠穿了一件海岳亲手改小的大红氆氇袍子，衣领和袖口都细细地镶着一圈黑色的水獭皮边。小姑娘的脸蛋白里透红，唯独那双眼睛，黑得像镜海深处捞上来的青玉，亮堂得照人。她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用干荷叶包着的两个青稞热馍馍，馍馍上还散发着淡淡的羊油香气。

“给师傅留的？”海客咽了口唾沫，伸手就去抓。

海珠啪地一下拍掉他的脏手，挑了一个稍小一点的塞给他，嘴里像个小大人似地数落：“师傅昨夜咳了大半宿，胸口疼得翻江倒海，一口热茶都咽不下去。你还到处野，生灵院的师兄们都说你是个天生没根的野客子。”

海客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青稞馍，腮帮子鼓得像个小皮囊。

“野客子怎么了？”海客一边嚼，一边指着山谷底下那辆正慢吞吞拐过倒拐弯的绿色大卡车，“看见没有？那是东风牌五吨大货车！车头上顶着两个亮得像神仙眼睛一样的大灯！前天我在道班柴油桶后头偷看，那个开车的汉人叔叔给我看了一块铁牌子，上头印着‘雅安运输公司’！”

海客转过头，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狂光：“海珠，你知道雅安在哪儿不？那个司机说，顺着大路往下走，过了天全就是雅安！那里满大街都是不用马拽自己会跑的小轿车，楼房有四五层那么高，窗户上全装的是透明的明矾玻璃！晚上路灯一开，比咱们内山神坛点一百口火塘还要亮堂一百倍！”

海珠静静地看着他，小手护着怀里给师傅留的热馍馍，声音很轻：

“师傅说，山外都是红尘迷障。人在里头走多了，眼睛会被灰尘蒙住，死后就找不到回雪山的路了。”

“那是师傅老了！他走不动了！”海客猛地一拍岩石，手掌被尖锐的石碴刺破了皮，他却浑不在意，“海法师伯天天在刑律院打板子，海藏师叔天天在库房数铜钱，他们说山神会降雷劈死下山的人。可你瞧瞧山底下那些司机，人家抽着带过滤嘴的铁盒香烟，穿着咔叽布的新衣裳，哪个被雷劈了？！那个司机还答应我，等我再长高半个头，能摇得动柴油机摇把了，就收我当装卸工，带我过二郎山！”

海珠看着师兄通红的脸，沉默了很久。

她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拉过海客破了皮的手，轻轻替他擦去上面的泥灰与血渍。

“哥，别去。”海珠低着头，细声细气地说，“昨晚上，师傅在油灯底下看了一夜的旧骨板。我给师傅端洗脚水的时候，看见师傅哭了。”

海客身子一震。

在整个外山，海岳师傅虽然被废了长老位子，但谁都知道那位老人脾气硬得像花岗岩。海平被挑断手筋赶下山的那天，老人嘴角吐着血，眼睛里都没掉过一滴泪。

“师傅哭什么？”海客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师傅说，大山在往后退。”海珠指了指头顶那座终年被白云裹着的偏高内山，“他说，内山的山神已经三年没有托过梦了。连后山的雪豹，今年都跑得一只不剩……哥，师傅说，天要塌了。”

海客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小师妹，又看了看远处那座耸入阴云的灰色荒山。

不知为什么，少年的心头忽然掠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可就在这时，山谷底下那辆绿色的卡车忽然拉响了一声悠长嘹亮的汽笛。

笛声穿透万丈云霄，在苍凉古老的大峡谷里激荡回响，把山间的松涛声、经幡的猎猎声，全都压得粉碎。

海客眼底的那抹犹豫，瞬间又被滚烫的野火烧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