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白麻遮天，最后的朝圣

# 第九章：白麻遮天，最后的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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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巨钟敲响的次日清晨，大雪如约而至。

这是海家沟百年来最庞大、却也最凄凉的一次“全员进内山”。

三百八十多个族人聚集在内山隘口外的乱石广场上。与八年前审判海平时相比，人群中少了几十个年轻的面孔，却多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惶恐与绝望。

男人们身穿洗得发硬的粗麻白袍，女人们头上缠着未脱脂的生羊毛线，老人们胸前挂着厚重的嘎乌盒，手里转动着生锈的转经筒。甚至连襁褓里的吃奶婴儿，也被母亲用白布绑在胸前。

白茫茫的麻衣像一片冰冷的雪原，无边无际地铺开在风雪里。

队伍的最前方，不再是威风凛凛的刑律院戒杖队。

海岳一身洗得褪色的暗红法袍，须发在暴风雪中狂乱飞舞。他左手托着黄布方木盒，右手拄着枯木棍，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在最前面。

在他身侧，八岁的海珠同样披着一件略大的白麻小斗篷。小姑娘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铜质的煨桑香炉，炉里燃着上好的极品高山柏香，细细的一线白烟在刺骨的暴风雪中顽强地升腾，笔直指向苍穹。

海客走在生灵院的队伍里。

十四岁的少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头祈祷，他那双野性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隘口，腰间别着那柄磨得雪亮的采药小弯刀，眼神里充满着嘲弄、警惕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焦灼。

轰隆隆——

两扇封禁内山数百年的巨大红桦木栅栏门，在八名壮汉的合力拉动下，发出了濒死般的呻吟，彻底敞开。

“进山！叩长生！请神裁！”

海法沙哑凄厉的长嚎刺破风雪，宛如长夜孤狼的哀号。

队伍动了。

数以百计的白色身影踏入了那片数百年无人敢私自踏足的禁地。没有欢歌，没有鼓乐，只有厚重的皮靴踩在松软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以及无数压抑在喉咙里的低沉喘息。

队伍沿着那条几乎被荒草和冷杉枝条掩埋的古老羊肠小道盘旋而上。

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山势越荒凉。

穿过最后的落叶松林带后，所有的植被彻底消失了。裸露在外的，只有被亿万年高寒风暴剥蚀得如犬牙般交错的黑色玄武岩，以及永不融化的青蓝色万年玄冰。

在队伍跋涉了整整两个时辰、甚至有几位年迈的老人瘫倒在雪地里被儿孙背负前行之后，他们终于穿透了那层终年不散的铅色浓雾，登上了最高处的垭口。

呼啸的狂风在这一刻突然停滞了片刻。

所有年轻人的目光，包括海客在内，全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投向那座传说中无所不知、至高无上的“内山”。

然而，正如八年前一样，没有奇迹。

展现在数百名狂热与恐惧信徒面前的，**就只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山**。

山体既没有刀削般的奇峰险刃，也没有晶莹剔透的神圣冰川。它只是光秃秃地耸立在那里，黑灰色的岩体布满裂纹，像一块被巨斧随意劈开的粗糙巨石，唯一的异样，只是它比外山周围所有的山脊，都莫名地拔高了一大截，孤傲而冷酷地插入了苍白的天空。

山顶正中的平地上，**白骨神坛**依然静静矗立。

神坛四周插着的五彩经幡早已褪色风化，在狂风中被撕裂成一条条细长的破布条，噼啪作响。

“跪——！！”

海法双膝重重砸在冻石地上，额头贴着冰霜，凄厉长嚎。

呼啦啦——

近四百名海家子弟齐刷刷跪倒在神坛前的巨大石坪上，白麻连成一片，宛如冰川上铺满的缟素。

海岳转过身，对身边的海珠轻声说：“海珠，点火。”

小姑娘咬着下唇，没有丝毫慌乱。她跪在青石神坛前，用火石与火绒点燃了干松针，随即小心翼翼地引燃了神坛中央那口青石火塘。

蓝红色的火苗猛烈窜起，跳动的光芒照亮了神坛上方悬挂着的九颗风干雪豹头骨，也照亮了海岳那张苍老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孔。

老人缓缓从木盒里取出了那三块珍藏的白玉岩羊肩胛骨，以及那枚被鲜血浸透过的青铜火箸。

整个山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风掠过岩缝发出的尖锐啸声，像是在替这片行将就木的古老土地，吹响最后的挽歌。

海岳跪在烈火前，闭上双眼，用他那沧桑嘶哑的嗓音，唱起了只有他一人通晓的最后一部《海神招魂古辞》。

那歌声在群峰之巅回荡，悲凉、壮烈、字字沥血：

> **“……海自东来兮，云蔽重山。**
> **骨作舟楫兮，血化深渊。**
> **天倾西北兮，地覆东南。**
> **神乎神乎……何处是安？！”**

滋啦——！！

青铜火箸在炭火中烧得近乎透明，海岳猛地将火箸狠狠按在了第一块羊肩胛骨的正中央！

浓烈的白烟升腾而起，焦糊的气味伴随着青稞香，瞬间笼罩了整个神坛。

数百名信徒把头埋在雪地里，浑身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海岳死死按着火箸，豆大的汗珠滚进火塘，噗噗作响。他苍老的双手青筋暴突，眼球由于充血而变得通红，喉咙里不断发出困兽般的低沉咆哮。

喀嚓！

第一道裂纹炸开。

喀嚓！

第二道、第三道！

紧接着是第二块骨板！第三块骨板！

海岳仿佛癫狂了一般，在短短半炷香的时间里，将三块传承数百年的灵骨尽数焚裂！白烟如狂龙般冲天而起，遮蔽了整个山顶的天空。

海客跪在人群中，忍不住微微抬头。透过浓烈的白烟，他看见海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了三步，随后猛地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全部洒在了滚烫的骨板之上！

“师傅！！”海珠惊呼一声，扑上去扶住老人。

海法、海藏、海仁等几位大主事脸色剧变，连滚带爬地冲上神坛：

“海岳！神谕如何？！山神怎么说？！”

“山神是要降下雪崩封死峡谷，还是降下瘟疫灭了那些铁车？！”海法死死抓着海岳的肩膀，眼眶崩裂，厉声狂吼。

海岳没有看海法。

老人任由海珠用衣袖擦拭着自己嘴角的鲜血，他缓缓低下头，看着神坛上那三块被鲜血与烈火烧得漆黑、裂纹纵横交错的碎骨。

老人的眼神，从惊骇，到绝望，到最后……化作了一种超越凡俗人性的、极度苍凉的死寂与清明。

他慢慢推开海法的手，在海珠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到了神坛的最边缘。

老人俯瞰着台下跪着的近四百名白麻子弟，他的声音在大风中并不响亮，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达万钧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山神……降谕了。”

海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缓得让人心碎：

> **“山神有令：海家沟气数已尽，神山庇佑难再。”**
> **“即日起——保留必要宗族法器与祖宗牌位，其余金银、经卷、铜佛、凡世间所爱之物……全部就地变卖换作本钱！”**
> **“全族拔寨！顺着冰川断裂带……退入无人之境，进入更深、更险的大山！”**

轰——！！

神谕落下的那一瞬间，整座内山的山巅，仿佛被亿万道落雷同时击中！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秒。

紧接着，一场天崩地裂般的狂暴大混乱，在神坛前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