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暴雨里的国道

# 第十一章：暴雨里的国道

从内山下来的第三天夜里，海家沟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

那不是夏季那种温热的阵雨，而是川西秋末最刺骨的冷雨，雨水裹挟着冰粒子，像瀑布一样顺着悬崖绝壁轰隆砸下。

外山的秩序彻底荡然无存。

经宝院的大门被人生生砸开，库房里的樟木箱子被翻得底朝天。经卷被踩在泥泞的雨水里，那些原本被供奉在神龛最高处、沾着世代酥油香的纯铜佛像与银法号，在几个执事管事的撕扯抢夺中滚落阶梯。

有的人连夜扛着藏银和大烟膏逃往山下；有的人拉着哭哭啼啼的家眷，低着头钻进林业局工作组温暖的大帐篷里登记落户；还有几个执迷不悟的守旧老僧，披散着白发，在暴雨中的白塔下疯狂地转着经筒，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哭嚎。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水依旧滂沱。

在通往山下国道的隘口乱石堆旁，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单薄身影。

那是海客。

少年背着一只用帆布和麻绳胡乱捆扎的行囊，里面只装了两件换洗的粗布衣服，以及生灵院那本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雪山百草谱》。他脚上的草鞋早已经走烂，两只脚底板被尖锐的花岗岩石碴划得血肉模糊，鲜血被冰凉的雨水冲刷得泛白。

他腰间挂着那柄采药的弯刀，右手死死攥着兜里仅有的十二块七毛钱——那是他这几年偷偷帮道班司机卸车换来的全部家当。

少年站在泥泞的山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掩映在风雨云雾中的海家沟。

白塔倒塌了半截，经幡被暴雨打得贴在潮湿发黑的石墙上，曾经森严宏伟的各大修行院，此刻就像一座被洪水掏空了根基的巨大蚁穴，荒凉得像一片古墓。

“哥！”

一声带着哭腔、脆生生的高喊，穿透了漫天倾泻的雨幕。

海客身子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身。

在泥泞蜿蜒的石阶上方，八岁的海珠正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

小姑娘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满是碎石的泥坑里，膝盖破了皮，鲜血混着泥浆糊满了红色的氆氇小袍子。但她甚至没有停下来揉一下，而是连滚带爬地爬起来，一路哭着冲到了海客面前，一把死死抱住了海客的后腰。

“哥……你别走……你别丢下我和师傅……”

海珠把满是泥水的小脸紧紧贴在海客冰凉潮湿的后背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涌出来，烫得海客浑身的皮肤都在发颤：

“刑律院的海法师伯昨晚吐血昏死过去了……经宝院的海藏师叔带着金银跑了……各大院的师兄全跑光了！卜辞院的房顶漏了一夜的雨，师傅发着高烧，连药都喝不进去了……哥，你回去看看师傅吧，求求你回去看师傅最后一眼吧！！”

海客僵立在暴雨里。

少年的牙齿咬得下嘴唇渗出了鲜血，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抱在自己腰间那一双满是泥污、冻得通红的小手。

他心里何尝不痛？

十三年来，海岳虽然严苛古板，但每一次他因为背不出药名被罚跪，后半夜悄悄给他送热酥油茶的，永远是那个满脸风霜的老人；每一次他在悬崖采药摔断了肋骨，守在床头整夜整夜用掌心温度替他揉散淤血的，也是那个老人。

可是……

海客抬起头，越过海珠瘦小的肩膀，看向峡谷最深处。

在山脚下的国道上，一辆蒙着厚重军绿帆布篷布、喷涂着“雅安汽车运输公司”红色字样的大卡车，正冒着滚滚的蓝烟，缓缓在碎石路面上打着防滑链。

那是今天最后一班翻越二郎山、开往雅安的拉煤车。

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不断按着刺耳的喇叭，催促着路边几个登记进城的年轻伐木工。

嘀——！！嘀——！！

汽笛声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无情地刺穿了少年的耳膜，也刺碎了少年心头最后的一丝柔软与犹豫。

海客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灌进他的鼻腔与肺腑。

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海珠冰凉瘦弱的手腕，一寸一寸，却极其决绝地，将小姑娘的手从自己的腰间掰开。

“海珠。”

少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被时代巨浪碾压过后的残酷成熟：

“师傅的时代……已经死了。”

海珠瞪大了满是泪水的双眼，呆呆地看着他。

“山神救不了海家沟，经文换不来一口热饭，死守在那个烂石堆里，最后只能给那群老古董陪葬！”海客红着眼睛，死死按着海珠的肩膀，近乎低吼地对她说，“海珠，你听着！山外的天地很大！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翻过二郎山就是雅致，过了雅致就是邑区，再往后就是大平原！那里有几百万人，有大马路，有电灯，人人都能昂首挺胸当活人！我海客天生不是当和尚念经的料，我不想烂在这山沟里做一辈子野鬼！！”

海珠看着眼前这个面孔扭曲、眼神炽热得近乎癫狂的少年，她没有再哭喊，只是抽泣着，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当年海岳在镜海边捡到她时，包裹在她襁褓里的那枚**白骨占卜骰子**。

小姑娘把那枚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骨骰，重重地拍在了海客长满老茧的手心里，然后死死合上了他的手掌。

“哥……”

海珠擦干了脸上的泪水，雨水顺着她年轻白皙的下巴淌落，那双清澈如海子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超越年龄的深沉与悲悯：

“师傅说，你名字里带个‘客’字，注定是山里的过客，留不住的。”

海珠后退了一步，向着海客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声音在暴雨中平缓得像山间低咽的溪流：

“你走吧。去你的雅致，去你的邑区，去你的大平原……海家沟的香火，我和师傅替你守着。但是哥……你在外头要是走累了，就摸一摸这块骨头。你记着，海家沟虽然烂了，但神山还在，我和师傅……永远不恨你。”

海客死死捏着手心里那块棱角分明的骨骰，尖锐的骨角刺破了他的掌心，剧痛传来，滚烫的眼泪终于混合着暴雨，从少年通红的眼眶里狂涌而出。

“海珠……保重！！”

海客咬碎了钢牙，不再回头看一眼。

少年猛地转过身，背着破烂的行囊，迎着漫天的暴风雨，像一头决绝的野狼，连滚带爬地顺着满是泥泞和塌方落石的悬崖陡坡，疯狂地向着谷底的公路冲去！

山脚下，卡车发动了。

车斗后挡板被粗暴地拉开，海客在一阵泥浆飞溅中，借着司机的拉扯，手脚并用地翻上了高高的货箱。

轰隆——！

柴油机喷出一大股黑烟，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碾碎了路面上的泥石流，缓缓提速，沿着那条盘旋在万丈绝壁上的险峻国道，一路向东，驶入了漫天翻滚的苍茫雾海之中。

海珠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隘口岩石上。

风雨狂卷，雨水淋湿了她的白麻斗篷，贴在她单薄幼小的身躯上。

她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辆绿色的铁怪兽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直到车尾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在二郎山险绝的隘口深处。

而在她头顶极高极远的地方，那座普通而偏高的内山峰顶，漫天的云雾突然被狂风撕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

一道惨白、冰冷的日光从云缝深处笔直射下，照亮了那座荒凉死寂的白骨神坛，也照亮了空无一人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