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后来的海珠

# 番外三：后来的海珠

**时间：2008年5月。地点：成都·省美术馆。**

《山客：一个消失部落的三十年祭》个人黑白摄影展在省城开幕。

展厅被布置成冷灰色调，地面铺着深色的青石板。六十多幅巨幅黑白照片整齐地悬挂在射灯下。

没有鲜花，没有剪彩仪式，甚至连开幕致辞海珠都没有上台。

四十岁的海珠穿着一袭素净的深灰色麻布长裙，胸前依旧挂着那两枚串在一起的骨骰。她安静地站在展厅最深处的主展位旁。

主展位上只有一张照片。

那就是当年海鸥 4A 相机拍下的第一张底片——**《偏高之山》**。

灰白的冷杉废墟，倾颓的白塔，以及天际线上那座冷峻拔高、沉默无言的内山。

展厅里人头攒动。有戴着眼镜的美术学院教授，有扛着长焦镜头的年轻记者，有穿着时髦西装的画廊策展人。大家都在赞叹构图的精妙、用光的凝练、以及画面中那种摄人心魄的蛮荒神性。

突然，人群的边缘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身材魁梧、却微微驼背的中年男人，低着头，神色匆匆地穿过人群。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衫，脚下一双沾着泥点的皮鞋，两鬓已经斑白，右手的姿势有些奇怪——大拇指习惯性地插在裤兜里，似乎想掩盖四根微微蜷曲、无法完全伸展的手指。

男人在走进展厅的一瞬间，脚步猛地踉跄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撞上正中央那幅《偏高之山》的刹那，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钉在了青石地板上。

男人的眼眶在一瞬间泛起骇人的通红，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枯槁的下颌肌肉在剧烈抽搐。

隔着熙熙攘攘的参观人群，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海珠缓缓转过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冷色调的灯光下，在神山倒映的黑白阴影里，无声地对撞在了一起。

海珠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海平师兄。

尽管三十年不见，尽管岁月和苦难将当年的俊美青年雕刻成了一个满身烟尘的迟暮工人，但海珠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狭长、倔强、却在神山面前彻底溃败的眼睛。

海平看到了海珠。

他也看到了海珠胸前悬挂的那两枚骨骰。

老人的眼泪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夺眶而出。他没有上前，没有喊出那个名字，甚至连一步都不敢靠近。

在与海珠对视了短短五秒之后，这位六十岁的老人缓缓低下头，抬起那只残疾僵硬的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随后，他像当年被逐出内山神坛一样，仓皇、决绝、却又步履蹒跚地转过身，一头扎进了展厅外熙熙攘攘的繁华大街，消失在红绿灯与车水马龙的人间洪流里。

海珠没有追。

小陈急匆匆地跑过来：“海老师，刚才那位老先生是谁啊？他在主展品前面哭了半天……”

海珠收回目光，看着展厅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嘴角泛起一抹极淡、极温存的笑意：

“是一个故人。”

“他……他是山里来的吗？”

海珠伸手摸了摸胸前被体温熨得温热的骨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不。”

“他是一个客。一辈子……都在赶路的客。”

窗外，成都市中心的霓虹灯初上，车流如织，汽笛长鸣。而在千里之外的西南崇山峻岭中，冷杉林又落了一层厚厚的新雪，那座普通偏高的山峰，依然在夜色中冷冷耸立，亘古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