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海客的二郎山残梦

# 番外二：海客的二郎山残梦

**时间：1993年冬。地点：二郎山垭口·汽车维修铺。**

海拔两千八百米的二郎山老路，白雪皑皑。

“二郎山，高万丈，盘山公路九道拐，稍不注意下悬崖。”这句当年跑川藏线老司机的顺口溜，此刻正活生生地冻结在咆哮的风雪中。

路边一间用石块和油毡纸搭建的“川藏急修部”里，炉火通红。

二十五岁的海客穿着一件领口磨出油光的皮夹克，满手黑黑的黄油与齿轮油。他手里抓着一把沉重的活动扳手，正钻在一辆熄火的“斯太尔”重型自卸车底盘下，熟练地排空刹车油管里的气泡。

十五年过去了。

离开海家沟的海客，顺着国道一路从学徒干起，洗车、换胎、抬发动机，如今在这二郎山最险恶的“鬼见愁”弯道旁，开起了属于自己的修理铺和加水点。

他赚到了钱。他的皮夹克内兜里装着厚厚的一叠百元大钞，抽的是带过滤嘴的“红塔山”，腰间别着一部只有广东老板才用得起的摩托罗拉数字寻呼机。

他成了过路司机口中最有能耐、要价最狠、但也最讲义气的“海老板”。

“海老板！快出来！甘孜下来的班车滑进雪沟里了，前桥断了，车上有两个发高烧的小娃娃快不行了！”

外头传来过路司机急促的呼救。

海客从车底滑了出来，用油抹布擦了一把脸，拎着两根粗钢丝绳冲进了漫天暴风雪。

那是一辆老旧的黄色客车，大半个车身歪斜在悬崖边的雪沟里，车轮下就是千丈深渊。车里的旅客吓得魂飞魄散，后排座位上，一个年轻的藏族阿妈正紧紧搂着两个冻得脸色发青的孩子哭泣。

海客熟练地把钢丝绳挂在底盘大梁上，指挥着自己的牵引车往外拉。

在拉开车门救出那个最小的婴儿时，孩子脖子上挂着的一件小饰物，不经意间撞在了海客的手背上。

啪嗒。

那是一枚极小的、磨损严重的**牛骨占卜骰子**。

海客的身形如遭雷击，整个人僵死在刺骨的寒风里。

他颤抖着伸出满是油污的食指，挑起了那枚骨骰。骨骰的第三面，歪歪扭扭刻着一道极其隐蔽的日月水轮印。

那是海家沟生灵院海仁师傅的手艺。

“阿妈……这骨头……哪儿来的？”海客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

年轻的藏族阿妈抹着眼泪，合十答道：“是海家沟……两年前我和男人去外山放羊，在一座塌了的草药堂废墟石缝里捡到的……听说那里以前住着神仙，能保佑娃娃不得病……”

海客呆呆地站在那里。

呼啸的风雪穿透破烂的挡风玻璃灌进来。少年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八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清晨。

那个满脸是泥的小师妹，那个把骨骰拍在自己掌心、哭着对他说“哥，我不恨你”的小姑娘。

海客从自己皮夹克最贴身的内袋里，颤巍巍地掏出了同样一枚骨骰。

两枚骨骰在高原刺目的雪光下相遇，纹路严丝合缝。

海客忽然抬起头，隔着茫茫雪雾，望向西方无尽重叠的山峦。在那片群山的极深处，那座普通而偏高的大山，仿佛正透过漫天的风雪，冷漠地俯视着他胸前的金钱、手里的机油、与他浑身上下洗不净的市井红尘。

“海珠……师傅……”

二十五岁的年轻男人死死捏着那两枚骨骰，骨角刺进掌心，鲜血染红了机油。他缓缓蹲在冰冷的雪地里，任凭二郎山狂暴的风雪，将他的脊梁压得一点一点弯了下去。